將懷孕妻子推下懸崖,只為繼承遺產還債,被告母親稱“是胸口的惡魔紋身在作怪”

三联生活周刊 2020-04-29 檢舉

3月24日,中國孕婦泰國墜崖案一審宣判,被告人俞冬在一審中被判處終身監禁。對于被他推落懸崖幸存的妻子王樂來說,與俞冬的相遇,是一場失敗的冒險。

記者/王珊

將懷孕妻子推下懸崖,只為繼承遺產還債,被告母親稱“是胸口的惡魔紋身在作怪”

(插圖 老牛)

謀殺

受傷之后,王樂(化名)養成了一個習慣。每當路過12層左右的大樓,她就會忍不住抬頭去看,視線一點一點從一層挪至最高一層,她的心情也隨著不斷上升的高度起起伏伏:一層樓的層高大概3米,總計30多米——2019年6月9日,她就是從這樣的高度被推下懸崖的。當時,她剛剛懷孕3個月,距離33歲生日還有一個月的時間。

推她的,是她的丈夫俞冬(化名)。2020年3月24日,俞冬在案件的一審中被判處終身監禁。俞冬律師當庭表達上訴請求后,王樂哭了,這是她第一次當眾哭。以前她跟我說,之所以沒有呼天搶地地哭,第一是她沒有力氣和能量哭;第二,她已經哭不出來了,“我心里的那種絕望和悲涼,不是用哭就能夠解決的”。然而,這一次她覺得憤怒和可怕,“我真的是不能接受,曾經他提出過要求當庭釋放,我以為他是在放狠話,沒想到他是真的沒有懺悔之心,那一刻我覺得太可怕了”。

王樂總是會想到墜崖后醒來的那種絕望——墜崖幾分鐘前的畫面一幀幀地在她大腦里不停地閃現:懸崖邊上,俞冬從身后摟住她的腰,親了一下她的臉頰,緊接著推了她一把,她只來得及喊了一聲“不要啊”。躺在崖底,這些剛剛發生的情景讓王樂覺得不真實,但疼痛的感覺實實在在地包裹著她。跌落時是身體左側著地。在獲救后,醫生發現,王樂左側的腳趾、腳踝、小腿、膝蓋骨、大腿骨、胯骨、肋骨、手臂橈骨、肩胛骨,皆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錯位;右側為從上及下多處骨折骨裂,以及軟組織挫傷。

烏汶府的警方說,王樂掉下來的時候砸到了兩根樹干,然后跌到了巖石上。王樂告訴本刊,從昏迷中醒來后,她的大腦非常清醒,她覺得整個身體僅靠皮膚微弱的彈力勉強維系在一起,里面的骨頭已經碎成一塊一塊的。四周靜悄悄的,一個人都沒有,只能聽到風穿過樹葉留下的簌簌聲。王樂覺得自己就要死了,死神好像就在某個角落里坐著,等著她最后一絲氣力耗盡,“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救我,會不會有人發現我”。

墜崖發生在泰國烏汶府帕登國家公園。王樂是南京人,大學畢業幾年后在泰國創業做批發生意,得益于前幾年中泰之間的貿易政策,她的生意做得還不錯。加上原本江蘇人去泰國謀生的就不多,在泰國華人圈子里,王樂算小有名氣。這一次她來泰國,是因為之前買的一套房子要交付了,她來辦手續。跟往日與朋友聚會的安排不一樣,這一次,丈夫俞冬提出要出去玩,并負責安排全部的行程。

烏汶府帕登國家公園只是他們其中的一個行程。在墜崖的前幾天內,俞冬帶王樂去了好幾個景區,都是國家森林公園。在墜崖的兩天前,他們就一起來過烏汶府帕登國家公園,中午到的,俞冬帶著王樂將公園逛了整整一圈,兩個人還到了墜崖的懸崖邊上。

“我們后面去哪里?”王樂問他——按照原來的安排,每到一個地方都要預訂下一個目的地的機票。

“去清邁。”俞冬回復,但并沒有立即訂機票,并提出要看一場“有儀式感的日出”。理由也成立,帕登國家公園的帕差那萊懸崖海拔450米,懸崖面向東邊,在這里能看到泰國第一道曙光,還能眺望湄公河,是看日出的最佳地點。墜崖當天,王樂還在問他機票的事情。

“回頭再說。”俞冬說。

現在看來,在俞冬的心里,這已經是王樂人生的最后一站。這也是一個不錯的作案地點,偏僻、隱秘,沒有攝像頭,也沒有圍觀者。王樂記得那天起得很早,6點半就已經看完日出,懸崖上的游客相繼離去。她也想走,俞冬卻拉住了她。“我帶你去看3000年前的壁畫。”這也是帕登國家公園著名的經典,壁畫上是各種不同動物、人像、工具、物品及幾何圖形等圖案。王樂跟著俞冬往前走,她沒有意識到俞冬在引著她往反方向走,最終走到了墜崖點。

跌落崖底后,震驚、錯愕、疼痛之中,王樂很快意識到一個事實,丈夫俞冬是要殺她。原因也直接——俞冬在外面欠了大批的債務,包括高利貸、小額貸,已經被討債的人追得無處可去,“殺了我就能夠繼承遺產,是最快的方法”。王樂告訴我,2017年結婚之后,她發現丈夫至少欠有200多萬元的債務,“他也不去工作,又不斷地借,越來越多”。王樂說兩個人一直在為此吵架。“我跟他說,有些債務是婚前的,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,我沒有必要跟你一同承擔,但我經濟能力比你強,我也愛你,我愿意幫你承擔一半,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。”俞冬并不接受這個提議,“他認為我有能力幫他還全部的錢,但不幫他”。

從昏迷中再次清醒時,王樂已經躺在醫院的ICU里,公園的工作人員發現了她,并報了警。俞冬就在她的床前。

“為什么要這樣對我?為什么要推我?”她質問他。

“你在說什么,老婆?你去哪里了?我找不到你!”他一臉無辜的表情。

王樂才知道,俞冬已經告訴警方,剛剛懷孕的她有頭暈癥狀,所以才會失足跌落懸崖。俞冬威脅王樂,這一段時間她得由他負責照顧,如果說出事實,就殺了她和孩子。王樂沒敢說,向警方謊稱自己是因為昏倒而墜崖。“那幾天太黑暗了,我每天都在想他怎么忍心對我和孩子下手。我看到了世界的黑暗和人性的可怕。我的丈夫可以為了錢,殺我,還有我們的孩子。”

烏汶府的警方覺得有些不對,警務人員引開了俞冬,詢問王樂,了解到了事實。烏汶府當地的孔堅縣警察局長禪猜警上校說了俞冬的三個疑點:一、游客只會在前面的觀景臺,通常不會進入狹窄小道;二、王樂墜崖后,俞冬沒有報警,在遠處觀望受傷的妻子,且在妻子昏迷到清醒的半個小時內,他都沒有過去跟她講一句話;三、送醫院后王樂找機會表達自己,受到俞冬的恐嚇。

孩子

我見到王樂是在2020年1月18日,此時距離她受傷已過去了7個月,距離庭審還有一個月的時間。我們約在南京見面。她跟照片上有些不一樣,那時她留著長長的頭發,眉眼都著了妝。眼前卻是短得剛剛沒過耳朵的短發,臉上沒有一絲妝容,能看到幾顆素素凈凈的雀斑。衣著也素氣,灰色的運動外套,外面套了黑色的羽絨服。一開口,聲音中依然透著冷靜和理性。“我接受采訪是希望更多的人因為我的事情而警醒。”

聊天中,我瞥向了她的肚子,是平的。送進烏汶府當地醫院時,醫生告訴她,很幸運,沒有傷到孩子。王樂很珍視這個孩子。她一直忙于工作,30歲才結婚,她一直向往這種有家有孩子的溫暖。她將孩子看成一種饋贈,孩子到來之前,她和俞冬一直因為債務的事情在爭吵,不過懷孕之后,他們幾乎不吵架了,她孕吐很嚴重,每天吃不下睡不著,整個人瘦了6斤,俞冬對她也好了很多。“我當時想一定是寶寶的到來讓他發生了改變。”

即使后來俞冬將她推落崖底,她都沒有想過放棄孩子。“我在整個治療過程中使用了大量的**,有一段時間早中晚加起來要吃20多粒藥,醫生說這些都很可能影響孩子的腦神經,也就是說,我可能會生下一個智力不正常的孩子。”年前采訪時,王樂告訴我,即使如此,她都沒有下決心不要孩子。“算一算也該到月份了。”我心里想著嘴里就說出來了,“孩子是不是已經生了?”

她沒有直接回答,“孩子的事情,我現在還不能說,等審判結束了,我一定給大家一個說法。我會在結束后告訴外界,這個孩子的信息”。我聽了之后心里隱隱覺得安心,應該是生下來了。然而,庭審結束后,我在視頻里看到她一次次哽咽,“由于大量用藥,胎兒5個月時,通過影像發現孩子出了問題,他的手腳模糊了。我的寶寶去世了,他是12月5號的預產期,如果能夠活下來,都能抱在手里面了”。

這是她的第一個孩子,對于俞冬來說,卻不是。這就要提到俞冬的過去。俞冬初中沒有畢業就因為盜竊和搶劫坐了牢,刑期12年,減刑后坐了8年牢出獄。2014年剛一出獄,他就跟母親幫他物色的一個女孩結了婚,有了孩子。2016年兩人離婚,關于這場迅速結合的婚姻,俞冬母親陸芳(化名)的朋友告訴我,在俞冬快要出獄的時候,陸芳帶了一個姑娘去監獄相親,俞冬一出獄兩人就結婚了。樓下鄰居也告訴我,出獄當天有個姑娘到俞冬家里,當天就住下了,前提是“給房子,給車子”。

俞冬先是對坐牢進行了一番辯解。原本的事實是,在2006年1月到4月間,他作為策劃主犯先后進行了搶劫和盜竊,其中一次是和同伙持刀將門衛捆綁后搶劫機械廠。俞冬告訴王樂自己是被冤枉的,他是被朋友叫去幫忙開個車,沒想到是搶劫。“他一再跟我解釋的是:我沒有參與這件事情,我是出于哥們義氣、年少無知去幫忙的,我是無辜的,我的青春葬送了。”順著這個邏輯,前一次婚姻也有了合理的理由,“我非常對不起父母,他們想我早點結婚生子,我是在全力配合他們”。他沒有跟王樂提的是,2003年他曾因盜竊被罰款,2005年因尋釁滋事被拘留15天。“一切都是他的欺騙,他是慣犯。”

現在看來,坦白坐牢是不得已的一種做法。相識之后,王樂也覺得俞冬有些不對勁,她跟他講一些東西,他總是接不住話題。王樂告訴我,有一次在聊天中,她提到2009年《阿凡達》上映,自己花了120塊錢去看,俞冬并不知道《阿凡達》是什么,“我當時發現,他對我們這個時代的大事件并不了解。我們兩個是同齡人,按說是沒有隔閡的”。王樂告訴我,在她的一再追問下,俞冬才提到了坐牢的事情,“后來他很快求婚,才又說了上一段婚姻的事情。他其實是藏不住了”。

來源:www.toutiao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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